十八史略 巻五

十八史略巻五

十八史略卷五 目次

唐高祖神堯皇帝

〔唐高祖神堯皇帝〕姓李氏、名淵。隴西成紀人也。西涼武昭王暠之後。祖虎仕西魏有功。封隴西公。父昞於周世封唐公。淵襲爵。隋煬帝以淵爲弘化畱守。御衆寬簡。人多附之。煬帝以淵相表奇異、名應圖讖忌之。淵懼、縱酒納賂以自晦。天下盜起、以淵爲山西河東撫慰大使。承制黜陟、討捕羣盜多捷。突厥寇邊。詔淵擊之。淵次子世民、聰明勇決、識量過人。見隋室方亂、陰有安天下之志。與晉陽宮監裴寂・晉陽令劉文靜相結。

文靜謂世民曰、今主上南廵、羣盜萬數。當此之際、有眞主驅駕而用之、取天下如反掌耳。太原百姓收拾、可得十萬人。尊公所將兵復數萬。以此乘虛入關、號令天下、不過半年帝業成矣。世民笑曰、君言正合我意。乃陰部署。而淵不知也。會淵兵拒突厥不利、恐獲罪。世民乘閒說淵、順民心興義兵、轉禍爲福。淵大驚曰、汝安得爲此言。吾今執汝吿縣官。世民徐曰、世民覩天時人事如此。故敢發言。必執吿、不敢辭死。

淵曰、吾豈忍吿。汝愼勿出口。明日復說曰、人皆傳、李氏當應圖讖。故李金才無故族滅。大人能盡賊、則功高不賞、身益危矣。惟昨日之言、可以救禍。此萬全策。願勿疑。淵歎曰、吾一夕思汝言、亦大有理。今日破家亡身、亦由汝。化家爲國亦由汝矣。先是裴寂私以晉陽宮人侍淵。淵從寂飮。酒酣寂曰、二郞陰養士馬、欲擧大事、正爲寂以宮人侍公、恐事覺倂誅耳。

會煬帝以淵不能禦寇、遣使者執詣江都。世民與寂等、復說曰、事已迫矣。宜早定計。且晉陽士馬精强、宮監蓄積巨萬。代王幼冲、關中豪傑竝起。公若鼓行而西、撫而有之、如探囊中物耳。淵乃召募起兵。遠近赴集。仍遣使借兵於突厥。世民引兵擊西河拔之、斬郡丞高德儒、數之曰、汝指野鳥爲鸞、以欺人主。吾興義兵、正爲誅佞人耳。進兵取霍邑、克臨汾・絳郡、下韓城降馮翊。

淵畱兵圍河東、自引兵西、遣世子建成、守潼關。世民徇渭北。關中羣盜悉降於淵。合諸軍圍長安、克之、立恭帝。淵爲大丞相・唐王、加九錫。尋受禪、立子建成爲皇太子、世民爲秦王、元吉爲齊王。○隋東都畱守越王侗、煬帝之孫也。亦爲衆所立、稱帝於洛陽。○秦主薛擧卒。子仁杲立。○魏公李密、與隋兵戰、大敗降於唐。○宇文化及、弑其所立主浩、自稱許帝。○涼王李軌稱帝。○唐秦王世民破秦。秦主薛仁杲降。送長安斬於市。○李密之將徐世勣、據密舊境降唐、賜姓李。

○竇建德取河北諸州、自稱夏王。○李密叛唐。唐人獲而斬之。○夏主竇建德、破宇文化及誅之。○隋主侗立一年、王世充廢之、而自立爲鄭帝、尋弑侗。○唐遣將襲涼主李軌、執歸殺之。河西平。○沈法興稱梁王於毗陵。○李子通稱吳帝於江都。○杜伏威降唐。○唐秦王世民、擊定陽將宋金剛破之。定陽可汗劉武周及金剛、皆走死。○唐秦王世民、督諸軍伐鄭。○吳主李子通襲梁。梁主沈法興走死。

○夏王竇建德救鄭。唐秦王世民、大破擒之。鄭主王世充降。世民至長安、被黃金甲、二十五將從其後。鐵騎萬匹、甲士三萬、獻俘太廟、斬建德於市、赦世充、尋使人潛殺之。○竇建德故將劉黑闥、始起兵於漳南。○唐遣將李靖伐梁。梁主蕭銑降。送長安斬之。○杜伏威擊吳主李子通、執送長安。伏誅。○劉黑闥自稱漢東王。○楚主林士弘卒。其衆遂散。○漢東將執黑闥降唐。斬之。○唐淮南道行臺僕射輔公祏、反於丹陽。唐將擊斬之。

○慶州都督楊文幹反。遣秦王世民討平之。○突厥入寇。遣秦王世民禦之。遇於豳州。世民帥騎馳詣虜陣、吿之曰、我秦王也。虜不敢戰。受盟而退。○唐興七年、僭僞皆亡、天下旣定。是歲初置州縣鄕學、帝親詣國子學、釋奠于先聖先師。始定官制、頒新律令。定均田租庸調法、丁中之民、給田一頃、篤疾減十之六、寡妻妾減七。皆以十之二爲世業、八爲口分、每丁歲入租粟二石、調隨土地所宜、綾絹絁布。

歲役二旬、不役則收其傭、日三尺。有事而加役者、旬有五日免其調、三旬租調俱免。水旱蟲霜、十損四以上免租、損六以上免調、損七以上課役俱免。民貲業分九等。百戶爲里、五里爲鄕、四家爲鄰、四鄰爲保、在城邑者爲坊、田野者爲村。食祿之家、無得與民爭利、工商雜類、無預士伍。男女始生爲黃、四歲爲小、十六爲中、二十爲丁、六十爲老。歲造計帳、三歲造戶籍。

○初唐之起晉陽、皆世民之謀。帝欲以世民爲儲嗣。世民固辭而止。太子建成、喜酒色遊畋、齊王元吉多過失。而世民功名日盛。建成乃與元吉、協謀傾世民、曲意諂事諸妃嬪。世民獨不事之。由是左右皆譽建成・元吉、而短世民。○武德九年六月、太白經天、見秦分。建成・元吉欲殺世民。秦府僚屬、勸王行周公之事、力請乃決。

於是密奏、兄弟專欲殺臣、似爲世充・建德報讐。明日帥兵伏玄武門・建成・元吉入、覺有變欲還。世民追射建成殺之。尉遲敬德射殺元吉。遂立世民爲太子、軍國事悉委太子處決、然後聞奏。初東宮官屬魏徵、屢勸建成除世民。及是世民召徵、責以離閒兄弟。徵擧止自若對不屈。世民禮之。王珪亦嘗爲建成謀。皆以爲諫議太夫。帝自稱爲太上皇帝、詔傳位於太子。是爲太宗文武皇帝。

太宗文武皇帝

〔太宗文武皇帝〕名世民。幼日有書生、見之曰、龍鳳之姿、天日之表。其年幾冠、必能濟世安民。書生去。高祖使人追之。不見。乃採其語爲名。年十八擧義兵。李密降唐、初見高祖、色尙傲。及見秦王、不敢仰視。退而歎曰、眞英主也。高祖、以秦王功高、特置天策上將。位在王公上。以秦王爲之。開府置屬。開館以延文學之士。杜如晦・房玄齡・虞世南・褚亮・姚志廉・李玄道・蔡允恭・薛元敬・顏相時・蘇勗・于志寧・蘇世長・薛收・李守素・陸德明・孔穎達・蓋文達・許敬宗爲文學館學士、分爲三番、更日直宿。

王暇日輒至館中、討論文籍、或至夜分。使閻立本圖像、褚亮爲贊。號十八學士。士大夫得預其選者、時人謂之登瀛洲。時府僚多補外、如晦亦出。玄齡曰、餘人不足惜。如晦王佐才。大王欲經營四方、非如晦不可。王卽奏畱之、使參謀帷幄。剖決如流。玄齡每入奏事、高祖曰、玄齡爲吾兒謀事。雖隔千里、如對面語。秦王功蓋天下、身幾危。賴玄齡・如晦決策。至是卽位。首放宮女三千餘人。

○突厥頡利・突利二可汗、合十餘萬騎入寇、進至渭水便橋之北。上自與房玄齡等六騎、徑詣渭水上、與頡利隔水語、責以負約。突厥大驚、皆下馬羅拜。俄而諸軍繼至、旗甲蔽野。頡利懼請盟而退。○置弘文館、聚四部二十餘萬、選天下文學之士。虞世南等以本官兼學士。聽朝之隙、引入內殿、講論前言往行、商權政事、或夜分乃罷。取三品以上子孫、充弘文館學士。

○有上書請去佞臣者。曰、願陽怒以試之、執理不屈者直臣也。畏威順旨者佞臣也。上曰、吾自爲詐、何以責臣下之直乎。朕方以至誠治天下。或請重法禁盜。上曰、當去奢省費、輕徭薄賦。選用廉吏、使民衣食有餘、自不爲盜。安用重法邪。自是數年之後、路不拾遺、商旅野宿焉。上嘗曰、君依於國、國依於民。刻民以奉君、猶割肉以充腹。腹飽而身斃。君富而國亡矣。

又嘗謂侍臣曰、聞西域賈胡得美珠、剖身而藏之。有諸。曰、有之。曰、吏受賕抵法、與帝王徇奢欲而亡國者、何以異此胡之可笑邪。魏徵日、昔魯哀公謂孔子曰、人有好忘者、徙宅而忘其妻。孔子曰、又有甚者、桀・紂乃忘其身。亦猶是也。

○張蘊古獻大寶箴。有曰、以一人治天下、不以天下奉一人。又曰、壯九重於內、所居不過容膝。彼昏不知、瑤其臺而璚其室。羅八珍於前、所食不過適口。惟狂罔念、丘其糟而池其酒。又曰、勿沒沒而闇。勿察察而明。雖冕旒蔽目、而視於無形。雖黈纊塞耳、而聽於無聲。上嘉其言。

○分天下爲十道、因山川形便、曰關內・河南・河東・河北・山南・隴右・淮南・江南・劒南・嶺南。○遣將討梁師都・其下殺之以降・以其地爲夏州。○太常祖孝孫、奏唐雅樂。○貞觀二年、又出宮女三千餘人。○故事軍國大事、中書舍人、各執所見、雜署其名、謂之五花判事。中書侍郞・中書令省審之、給事中・黃門侍郞、駮正之。上謂王珪曰、國家本置中書門下、以相檢察。卿曹勿雷同也。

時珪爲侍中、房玄齡・杜如晦爲僕射、魏徵守祕書監、參預朝政。玄齡謀事、必曰、非如晦不能決。及如晦至、卒用玄齡策。蓋玄齡善謀、如晦善斷。二人同心徇國。故唐世稱賢相推房・杜焉。徵嘗吿上曰、願使臣爲良臣。勿使臣爲忠臣。上曰、忠良異乎。徵曰、稷・契・皐陶、君臣恊心、俱享尊榮。所謂良臣。龍逢・此干、面折廷爭、身誅國亡。所謂忠臣。上悅。

○初突厥旣强。敕勒諸部分散。有薛延陀・囘紇等十五部。皆居磧北。頡利政亂、薛廷陀・囘紇等叛之。加以民大飢、羊馬多死。奉使者還、及邊帥、皆言突厥可取之狀。詔以李靖爲定襄道行軍總管、統諸軍討之。靖襲破突厥於陰山。頡利可汗遁走。唐將擒之以獻。時突利可汗先已入朝。上處突厥降衆、東自幽州、西至靈州、分突利地爲四州、分頡利地爲六州、左置定襄都督、右置雲中都督、以統其衆、以突利爲順州都督、頡利爲右衞大將軍。

○林邑遣使入貢。○伊吾來降。置伊西州。○高昌王麴文泰入朝。○先是、四夷君長詣闕、請帝爲天可汗。上曰、我爲大唐天子。又下行可汗事乎。羣臣及四夷、皆稱萬歲。自是後璽書賜西北君長、皆稱天可汗。○貞觀四年、蔡公如晦卒。上語及必流涕。○是歲大有秊。上之初卽位也、常與羣臣語及敎化。曰大亂之後、其難治乎。魏徵對曰、饑者易爲食、渴者易爲飮。封德彝曰、三代以還、人漸澆訛。故秦任法律、漢雜霸道。蓋欲化不能。豈能之而不欲邪。

徵曰、五帝・三王、不易民而化、湯・武皆乘大亂之後、身致太平。行帝道而帝、行王道而王。顧所行何如耳。上卒從徵言。元年關中饑、斗米直絹一匹。二年天下蝗。三年大水。上勤而撫之、未嘗嗟怨。至是天下大稔、米斗三四錢。終歲斷死刑、纔十九人。東至于海、南及五嶺、皆外戶不閉、行旅不齎糧、取給於道路焉。上曰、魏徵勸我行仁義。今旣效矣。惜不令封德彝見之。蓋德彝元年六月死矣。

○五年、林邑・新羅入貢。○党項內附。開其地爲十六州。○七年春宴玄武門、奏七德九功舞。徵欲上偃武修文、每侍宴、見七德舞、輒俛首不視。七德舞者、秦王破陣曲也。見九功舞、則諦觀之。王珪罷、徵爲侍中。○上親錄囚徒。見應死者閔之、縱使歸家、期以來秋就死。仍敕天下死囚皆縱遣、至期來詣京師。至是皆如期自詣朝堂。上皆赦之。凡三百九十人。

○上奉太上皇、置酒未央宮。上皇命頡利可汗起舞。馮智戴詠詩。笑曰、胡越一家、古未有也。○八年、吐蕃遣使入貢。○九年、太上皇崩。上皇卽位九年而禪位。至是又九年。○吐谷渾、先是入寇涼州。以李靖帥諸軍討。破之。○十年、吐谷渾遣子入侍。○治書侍御史權萬紀言、宣・饒銀大發。采之歲可得數百萬。上曰、卿未嘗進一賢才、而專言銀利。昔堯・舜抵璧於山、投珠於谷、漢之桓・靈、乃聚錢爲私藏。卿欲以桓・靈俟我耶。黜之。

○定府兵。凡十道、置府六百三十四。而關內二百六十一。皆隷諸衞及東宮六率。上府兵、凡千二百人、中府千人、下府八百人。三百人爲團、團有校尉。五十人爲隊、隊有正。十人爲火、火有長。每人兵甲粮裝各有數。輸之庫、征行給之。二十爲兵、六十而免。能騎射者爲越騎、其餘爲步兵。更命統軍・別將、爲折衝・果毅都尉。每歲季、各折衝都尉、帥以敎戰。當給馬者官與直、當宿衞者番上。兵部以遠近給番。遠疎近數。皆一月而更。

○十三年、夏旱。詔五品以上言事。魏徵言、陛下比貞觀初、漸不克終者十條。上深獎歎。○十四年、上詣國子監、親釋奠。是時大徵天下名儒爲學官、數幸國子監、使之講論。學生能明一經已上者、皆得補官。增築學舍千二百閒、增學生滿三千二百六十員。自屯營・飛騎、亦給博士授經、有能通經者、聽得貢擧。於是四方學者、雲集京師。乃至高麗・百濟・新羅・高昌・吐蕃諸酋長、亦遣子弟、請入國學。升講筵者、至八千餘人。上以師說多門、章句繁雜、命孔穎達、與諸儒定五經疏。謂之正義。

○高昌王麴文泰、先是多遏絕西域朝貢、及拘畱中國人。以侯君集爲交河大總管、將兵擊之。至是滅高昌、以其地爲西州。○十五年、吐蕃求婚。以文成公主嫁之。○十七年、鄭公魏徵卒。上曰、以銅爲鏡、可正衣冠。以古爲鏡、可見興替。以人爲鏡、可知得失。徵沒朕亡一鏡矣。徵葬、上自製碑書石。○圖畫功臣長孫無忌・趙郡王孝恭・杜如晦・魏徵・房玄齡・高士廉・尉遲敬德・李靖・蕭瑀・段志玄・劉弘基・屈突通・殷開山・柴紹・長孫順德・張亮・侯君集・張公謹・程知節・虞世南・劉政會・唐儉・李勣・秦叔寶等於凌煙閣。

○太子承乾不才。魏王泰多能有寵。潛有奪嫡之志。侯君集負功怨望。以承乾暗劣欲乘釁、因勸之反。事覺。廢爲庶人。君集坐誅。泰亦以險詐不立。立晉王治爲太子。魏徵嘗薦君集。上始疑徵阿黨。又有言。徵自錄前後諫辭、示起居郞褚遂良。上愈不悅。徵臨終、上面指公主、欲妻其子叔玉、至是停其婚、踣所立碑。○十八年、上親征高麗。先是高麗泉蓋蘇文弑其君。新羅又遣使言、百濟與高麗、連兵謀絕新羅入貢之路。乞兵救援。上遂討之、先如洛陽。

○十九年、上發洛陽至定州、進諸軍。上渡遼水、拔遼東城、降白巖城、攻安市城、大破其救兵於城下。安市城險兵精、堅守不下。議者欲拔烏骨城、渡鴨綠水、直取平壤。覆其本根、則餘可不戰而降。或又謂、親征異於諸將。不可乘危。上以遼左早寒、草枯水凍、士馬難久畱、且粮將盡、敕班師。是行拔十城、徙戶口七萬、三大戰、斬首四萬餘級。然戰士死者、幾三千人、戰馬死什七八、不能成功。深悔之、歎曰、魏徵若在、不使我有此行也。命馳驛、祠徵以少牢、復立所製碑。

○二十年、上如靈州、遣李世勣擊薛延陀。破降之、招諭敕勒諸部。囘紇等十一姓、各遣使歸命、乞置官司。詔曰、朕聊命偏師、逐擒頡利、始弘廟略。已滅延陀、鐵勒百餘萬戶、請爲州郡。混元以降、殊未前聞。宜備禮吿廟。仍頒示天下。上爲詩曰、雪恥酬百王、除兇報千古。刻石於靈州。

○二十二年、司空梁公房玄齡卒。上悲不自勝。玄齡佐上定天下。及終相位三十二年。號爲賢相。然無迹可尋。上定禍亂。而房・杜不言功。王・魏善諫諍。而房・杜讓其賢。英・衞善將兵。而房・杜行其道。理致太平、善歸人主。爲唐宗臣。○二十三年、上有疾。謂太子曰、李世勣才知有餘。然汝與之無恩。我今黜之。我死用爲僕射親任之。若徘徊願望、則當殺之耳。乃左遷疊州都督。受詔不至家而去。

○上崩。在位二十四年。改元者一、曰貞觀。上雖以武功定禍亂、終以文德綏海內。常自以驕侈爲懼。嘗曰、人主惟一心、攻之者衆。或以勇力、或以辯口、或以諂諛、或以姦詐、或以嗜欲、輻湊各求自售。人主少懈而受其一、則危亡隨之。此其所以難也。嘗問侍臣、創業守成孰難。玄齡曰、草昧之初、羣雄竝起、角力而後臣之。創業難矣。魏徵曰、自古帝王、莫不得之於艱難、失之於安逸。守成難矣。上曰、玄齡與吾共取天下、出百死得一生。故知創業之難。徵與吾共安天下、常恐驕奢生於富貴、禍亂生於所忽。故知守成之難。然創業之難往矣。守成之難、方與諸公愼之。自知神采爲臣下所畏、常溫顏接羣臣導人使諫、賞諫者以來之。惟末年東征之役、褚遂良嘗諫不聽。太子立。是爲高宗皇帝。

高宗皇帝

〔高宗皇帝〕名治。母長孫皇后。承乾廢、長孫無忌、力勸太宗立治。在東宮七年。太宗嘗作帝範十二篇以賜。曰脩身治國盡在其中。一旦不諱、更無言矣。至是卽位。長孫無忌褚・遂良、受先帝遺詔輔政。以李勣爲左僕射、尋爲司空。○永徽五年、以太宗才人武氏爲昭儀。○六年、上欲廢皇后王氏、立武昭儀爲后。許敬宗・李義府贊之、褚遂良不可。以問李勣。勣曰、此陛下家事。何必更問外人。事遂決。褚遂良貶、義府參知政事。義府貌若溫恭、與人嬉怡、而狡險忌克。人謂笑中有刀。柔而害物。謂之李猫。

○武后以長孫無忌不助己、深怨之。顯慶四年、削無忌官、黔州安置。遂良先一年卒。至是無忌與初議者柳奭・韓瑗、皆被殺。○乾封元年、上封泰山、至亳州、尊老君爲太上玄元皇帝。○以李勣爲遼東大總管、伐高麗。○總章元年、李勣拔平壤、降其王。高麗悉平、置安東都護府。○上元元年、帝稱天皇、后稱天后。

○初帝以賤妾子忠爲太子。武后廢之、立后之子弘。弘仁孝、中外屬心。忤后意。鴆之立其次。曰賢。又以事廢之、而立其次哲。○上在位改元者十三、曰永徽・顯慶・龍朔・麟德・乾封・總章・咸亨・上元・儀鳳・永隆・開耀・永淳・弘道。凡三十四年。而政在中宮者三十年矣。自褚遂良等死後、羣臣無敢諫者。李善感嘗因事一諫。人以爲鳳鳴朝陽。上崩。太子哲卽位。是爲中宗皇帝。

中宗皇帝

〔中宗皇帝〕初名顯、改名哲。旣卽位、立韋妃爲后、改元曰嗣聖。明年、武后廢帝爲廬陵王、而立其弟旦。旦擁虛器者七年、改元曰垂拱、曰永昌。太后廢旦爲皇嗣、而稱帝。是爲則天武氏。

○則天武氏、故荊州都督武士彠之女也。大原人。年十四、太宗聞其美、召入後宮。以貞觀十一年爲才人。時天下歌曲、名娬媚娘。已成讖。貞觀末、太白屢晝見。太史占云、女主昌。又傳祕記、唐三世後、女主武王代有天下。太宗惡之。嘗與羣臣宴、令各言小名。武衞將軍李君羨、官稱封邑、皆有武字、而小名五娘。太宗愕曰、何物女子、乃爾健邪。或奏、君羨謀不軌。遂誅之。

密問太史李淳風。對曰、臣仰觀天象、俯察曆數、其人已在陛下宮中。不過三十年、當王天下。殺唐子孫殆盡。其兆已成矣。太宗崩。才人年二十四矣。爲尼。高宗幸寺、見之而泣。時王皇后、與蕭淑妃爭寵。密令長髮、勸高宗納之。旣入而后與淑妃皆失寵。武氏年三十二、遂自昭儀爲后。王・蕭皆爲所殺。贈父士彠周國公、尋加贈太原王。高宗苦風眩、不能視百司奏事、或使皇后決之。后性明敏、涉獵文史。處事皆稱旨。由是委以政事。權與人主侔。人謂之二聖。

在高宗之世、后自殺子弘、廢子賢。高宗旣崩、子哲卽位。廢爲廬陵王、而立子旦。后臨朝稱制、立武氏七廟。英公李敬業起兵討之。檄曰、一抔之土未乾、六尺之孤安在。又曰、試觀今日之域中、竟是誰家之天下。太后遣將擊殺之。越王貞又擧兵匡復、不克而死。太后遂大殺唐宗室、自名曌、稱皇帝、國號周、以旦爲皇嗣、改姓武。時曌年六十七矣。

初寵僧懷義。後寵張易之・張昌宗。兄弟居中用事。易之五郞、昌宗六郞。佞者曰、人言六郞似蓮花。吾謂、蓮花似六郞耳。曌知人心不服、且內行不正、畏人議己、盛開吿密之門。用酷吏侯思止・索元禮・周興・來俊臣・吉頊等、鍛鍊羅織、率以反逆誣人。誅殺不可勝紀。用此拑制天下。然有權數善用人、賢才亦樂爲之用。徐有功仁恕執法。曌每屈意從之。

將相多得人。魏元忠・婁師德。狄仁傑・姚元崇・皆名相。宋璟亦顯於朝。師德寬厚淸愼、犯而不校。弟除代州刺史。師德謂、兄弟榮寵過盛、人所疾也。何以自免。弟曰、自今人雖唾某面、拭之而已。師德愀然曰、此所以爲吾憂也。人唾汝面怒汝也。而拭之、則逆其意而重其怒矣。唾不拭自乾、當笑而受之耳。師德每薦仁傑。而仁傑每毀師德。曌語仁傑曰、朕用卿、師德所薦也。仁傑退而歎曰、婁公盛德。我爲所容久矣。

武承嗣三思、營求爲太子。仁傑從容言於曌曰、太宗櫛風沐雨、親冒鋒鏑以定天下、傳之子孫。太帝以二子託陛下。今乃欲移之他族。無乃非天意乎、姑姪與母子孰親。陛下立子、則千秋萬歲後、配食太廟。立姪、則未聞姪爲天子、而祔姑於廟者也。曌稍悟。已而又力勸之。遂自房州召廬陵王還都、立爲皇太子、以子旦爲相王。仁傑最見信重、好面折廷爭。曌常屈從。稱爲國老而不名。仁傑卒。曌泣歎。

元行沖博學多通。仁傑重之。行沖多規諫。曰、明公之門、珍味多矣。請備藥物之末。仁傑笑曰、吾藥籠中物、何可一日無也。姚元崇等數十人、皆仁傑所薦。或曰、天下桃李、悉在公門矣。仁傑曰、薦賢爲國、非爲私也。

曌嘗問仁傑、欲得一佳士用之。仁傑曰、有張柬之者。雖老宰相才也。後竟用柬之爲相。曌寢疾甚。柬之與崔玄暉・敬暉・彥範・袁恕己、率羽林將軍李多祚等、擧兵討內亂、迎太子於東宮、斬關入、斬易之・昌宗於廡下、遷曌於上陽宮、上尊號曰則天大聖皇帝。是冬殂。年八十二。易唐爲周者十有六年。改元者十、曰天授・如意・長壽・延載・曰萬歲通天、曰神功・聖曆・久視・大足・長安。

長安之五年、帝復位、號唐。帝卽位二月而被廢、居均州者一年、居房州者十三年、還爲太子者又八年、而後反正、韋氏復爲皇后。上在房陵、每欲自殺、后每止之。上與私誓、異時幸復見天日、惟所欲不禁。至是每臨朝、后必施帷幔坐殿上、預聞朝政、如武氏在高宗之世。上女安樂公主、適武三思之子。三思以是得入宮禁、通於韋后。后與三思雙陸。而上爲點籌。上遂與三思圖議政事。張柬之等皆受制。五人皆賜王爵而罷政。已而遠貶殺之。

安樂公主等依勢用事。請謁受賕、降墨敕除官、斜封付中書。時謂之斜封官。凡數千人。人有上言皇后淫亂。上面詰之。其人抗言不撓。中書令宗楚客、矯制撲殺之。上意怏怏。后及其黨始懼。馬秦客・楊均、皆幸於后、恐事泄。安樂公主亦欲后臨朝、以己爲皇太女。乃相與謀、於餅餤中進毒。上復位改元者二、曰神龍・景龍。景龍四年而遇弑。立溫王重茂后攝政。相王子隆基、起兵討亂、斬后及安樂公主、幷其黨皆誅之、廢重茂、奉相王立之。是爲睿宗皇帝。

睿宗皇帝

〔睿宗皇帝〕名旦。初高宗崩、中宗廢、武氏立旦。爲帝者七年矣、而廢爲周皇嗣者九年、改封相王者十年。至是復爲帝。立隆基爲太子。宋璟・姚元之爲政。二人協心革弊政、進忠良退不肖、賞罰盡公。請託不行、紀綱脩擧。當時翕然。貶祝欽明等。欽明嘗爲八風舞。人曰、五經掃地矣。 ○帝妹太平公主、於誅二張誅韋氏時、皆有力。旣屢立大功、勢尊重。上嘗與議政。權傾人主、其門如市。憚太子英武、欲易之。賴韋安石・宋璟・張說・姚元之等、感悟上意、政事皆取太子處分。上自復爲帝、改元者二、曰景雲・太極。至是三年、自稱太上皇、傳位於太子。是爲玄宗明皇帝。

玄宗明皇帝

〔玄宗明皇帝〕名隆基。初爲臨淄王。韋氏之亂、陰聚才勇之士、密謀匡復。太宗初選驍勇爲百騎。武后增爲千騎、隷左右羽林。中宗謂之萬騎、置使領之。隆基皆厚結其豪傑、卒誅韋氏奉睿宗。封爲平王。睿宗將建儲嫡。長子成器、以平王有功力讓之。遂爲太子、尋受禪。

○開元元年、高力士爲右監門將軍、知內侍省事。初太宗定制、內侍省不置三品官。黃衣廩食、守門傳命而已。至是除三品將軍者寖多、宦官增至三千人。內侍之盛始此。○姚崇爲紫微令。○二年、以太常不應倂典俗樂、置左右敎坊。謂之皇帝梨園弟子。○焚珠玉錦綉於殿前。○作興慶宮、置樓。西曰花蕚相輝、南曰勤政務本。宋王成器等宅環其側。

○三年、盧懷愼爲黃門監。懷愼淸謹儉素、妻子不免饑寒、所居不蔽風雨。姚崇嘗謁吿十餘日。政事委積、懷愼不能決。崇出、須臾裁決盡。顧謂齊澣曰、我爲相何如。澣曰、可謂救時之相。懷愼知才不及、每事推崇。時謂之伴食宰相。

○四年、姚崇罷。宋璟爲黃門監。璟爲相務擇人。百官各得其職。好犯顏正諫。上甚敬憚之。璟與姚崇相繼爲政。崇善應變、璟善守文、志操不同。然協心輔佐、使賦役寬平、刑罰淸省、百姓富庶。唐世賢相、前稱房杜、後稱姚宋。佗莫得比。二人每進見、上輒爲之起、去則臨軒送之。○八年、宋璟罷。

○九年、宇文融言、天下戶口逃移、巧僞甚衆。請加檢括。同平章事源乾曜贊成之。以融爲勸農使、奏置勸農判官十人。分行天下、競爲刻急。州縣承風勞擾、百姓苦之。○同三品張說、建議召募壯士、旬日得精兵十三萬。分隷諸衞、更番上下。兵農之分始此。○十三年、更命長從宿衞爲彍騎。

○二十一年、韓休同平章事。休爲人峭直。上或宴遊小過、輒謂左右曰、韓休知否。言終諫疏已至。左右曰、休爲相、陛下殊瘦於舊。上歎曰、吾雖瘠、天下肥矣。休罷。張九齡繼之。○二十二年、九齡爲中書令、李林甫同三品。林甫柔佞多狡數。深結宦官及妃嬪家、伺上動靜、無不知之。由是每奏對、常稱旨。

○二十四年、幽州節度使張守珪、執敗軍將安祿山送京師。張九齡批曰、守珪軍令若行、祿山不宜免死。上惜其才勇赦之。九齡力爭曰、祿山有反相、不誅必爲後患。上曰、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、枉害忠良。竟不誅。祿山本營州雜胡也。初名阿犖山、母再適安氏。故冒其姓。部落破散逃來。狡黠爲守珪所愛。又有史窣于者。與祿山同里閈。亦驍勇。守珪遣入奏事。上賜名思明。○千秋節、羣臣皆獻寶鏡。九齡述前世興廢、爲千秋金鑑錄五卷上之。○九齡罷。李林甫兼中書令。上在位久、漸肆奢欲。林甫遂得專政。

○二十六年、立忠王爲太子。○二十九年、以安祿山爲營州都督。祿山傾巧善事人。上左右至平盧、皆厚賂。歸譽之。上益以爲賢。○天寶元年、以祿山爲平盧節度使。○二年、祿山入朝。○三年、改年曰載。○以祿山兼范陽節度使。○四載、以楊大眞爲貴妃。故蜀州司戶玄琰女也。爲上子壽王妃十年矣。上見其美、令自以其意乞爲女官、且爲壽王別娶、而後納之。遂專寵。

○六載、以祿山兼御史大夫。祿山請爲楊貴妃兒。九載、賜祿山爵東平郡王、兼河北道採訪處置使。祿山入朝。楊釗兄弟姊妹、皆往戲水迎之。釗貴妃之從祖兄也。得出入禁中。先是判度支屢奏、帑藏充牣。上帥羣臣觀之。由是視金帛如糞土、賞賜無限。賜釗名國忠。

○十載、爲安祿山起第、窮極華麗。上日遣諸楊與之游。祿山體肥大。上嘗指其腹曰、此胡腹中何所有。對曰、有赤心耳。祿山入禁中、先拜貴妃。上問其故。曰、胡人先母而後父。祿山生日、賜予甚厚。後三日召入。貴妃以錦綉爲大襁褓、使宮人以綵輿舁之。上聞歡笑、問故。左右以貴妃洗祿兒對。上賜妃浴兒金銀錢、盡歡而罷。

自是出入宮掖、通宵不出、頗有醜聲聞于外。上亦不疑。又以祿山兼河東節度使。李林甫與祿山語、每揣知其情先言之。祿山驚服、每見盛冬必汗。謂林甫爲十郞。旣歸范陽。其下自長安歸、必問十郞何言。得美言則喜。或但云、語安太夫、須好點檢。卽曰、噫嘻我死矣。

○十一載、李林甫卒。林甫媚事上左右、迎合上意以固寵、杜絕言路、掩蔽聰明。嘗語諸御史曰、不見立仗馬乎、一鳴輒斥去。妬賢嫉能、排抑勝己。性陰險。人以爲口有蜜腹有劍。每夜獨坐偃月堂、有所深思、明日必有誅殺。屢起大獄。自太子以下皆畏之。在相位十九年、養成天下之亂。而上不悟。然祿山畏林甫術數。故終其世未敢反。是歲國忠爲相、言祿山必反、且曰、試召必不來。○十三載、祿山聞召卽至。上由是不信國忠之言。加祿山左僕射而歸。

○十四載、祿山請以蕃將代漢將。上猶不疑。表請獻馬三千匹。每匹二人執鞚、二十二將部送河南。上始疑之。遣使止其獻。祿山踞床不拜。曰、馬不獻亦可。十月當詣京師。使還。亦無表。是冬祿山遂反。發所部兵及奚・契丹、凡十五萬。發范陽引而南。步騎精銳、煙塵千里。時承平久、百姓不識兵革。州縣皆望風瓦解。進陷東京。○平原太守顏眞卿、起兵討賊。上始聞河北從賊、歎曰、二十四郡、曾無一人義士邪。及眞卿奏至、大喜曰、朕不識眞卿何狀、乃能如此。○常山太守顏杲卿、起兵討賊、河北諸郡皆應之。

○十五載、安祿山僭號稱大燕皇帝。○賊將史思明、陷常山、執顏杲卿送洛陽。祿山數其反己。杲卿曰、我爲國討賊。恨不斬汝。何謂反也。臊羯狗何不速殺我。祿山大怒、縛而咼之。此死罵不絕口。○眞源令張巡、帥吏民哭於玄元皇帝廟、起兵於雍丘討賊。

○朔方節度使郭子儀、河北節度使李光弻、與賊將史思明戰、大破之、首復河北數郡。副元帥哥舒翰、與賊戰大敗。麾下執翰降賊。賊遂入關。上出奔、次于馬嵬。將士飢疲皆憤怒、殺楊國忠等、及逼上縊殺貴妃、然後發。父老遮道請畱。上命太子慰撫之。

父老擁太子馬、不復得行。使皇孫俶白上。上曰、天也。使喩太子曰、汝勉之。西北諸胡、吾撫之素厚。汝必得其力。且宣旨欲傳位。太子至平涼。朔方畱後杜鴻漸、迎入靈武、請遵馬嵬之命。牋五上、乃許。尊上爲上皇天帝。上在位四十五年。改元者三、曰先天・開元・天寶。太子立。是爲肅宗皇帝。

肅宗皇帝

〔肅宗皇帝〕初名璵、改名亨。自忠王爲太子。二十年、而遇祿山之亂。至是卽位。京兆李泌、自幼以才敏聞。上在東宮、嘗與泌爲布衣交。遣使召之。謁見於靈武。事無大小與之謀。上皇至成都、遣册寶如靈武。○遣使徵兵於回紇。○招討節度使房琯、與賊戰于陳濤邪。琯用車戰大敗。

○至德二載、安慶緖殺祿山。祿山自起兵以來目昏、至是不復見物。又病疽躁暴。欲以嬖妾子代慶緖爲嗣。慶緖使人弑之、而自立。祿山僭號僅一年餘。○上至鳳翔。回紇遣子葉護、將精兵四千人至。天下兵馬都元帥廣平王俶・副元帥郭子儀、將朔方等軍、及回紇西域之衆、發鳳翔至長安擊賊。賊大潰。大軍入西京。俶畱鎭撫三日、引軍東出至洛陽、與回紇夾擊。賊大敗。遂復東京。安慶緖走保鄴。

○賊將尹子奇陷睢陽。張巡・許遠死之。巡先守雍丘。移軍寧陵、屢破賊。旣而入睢陽、與遠共守、屢卻賊。食盡。或欲棄城。巡遠謀曰、睢陽江・淮之保障。若棄之、賊必長驅。是無江・淮也。不如堅守以待救。食茶紙。盡。遂食馬。馬盡。羅雀掘鼠。雀鼠又盡。巡殺愛妾以食士。四萬人僅餘四百、終無叛者。賊登城。將士困病不能戰。巡西向再拜曰、臣力竭矣。生旣無以報陛下。死當爲厲鬼以殺賊。城遂陷。巡・遠被執。南霽雲・雷萬春等、三十六人皆被殺。

○上皇發蜀郡還西京。○乾元元年、命郭子儀等九節度討安慶緖。○二年、史思明引兵救慶緖。九節度之兵潰于鄴。思明殺慶緖、還范陽僭號。○李光弻代郭子儀、爲朔方節度使・兵馬元帥。光弻號令嚴整、始至、號令一施、士卒壁壘、旗幟精明、皆變。與史思明戰屢敗之。

○上元元年、太僕卿李輔國、遷上皇於西內。上皇愛興慶宮、自蜀歸卽居之、多御樓。父老過者、往往瞻拜呼萬歲。上皇常於樓下賜以酒食。又嘗召將軍郭英乂等、上樓賜宴。輔國言、上皇居興慶、日與外人交通。陳玄禮・高力士謀不利於上。數啓上遷之。不許。乘上不豫、率衆刦遷。上皇日以不懌。因不茹葷、辟穀、寖以成疾。○二年、史朝義殺史思明。思明愛少子而惡朝義、因其敗軍欲斬之。朝義使人射殺思明、而自立。○李光弻爲大尉、統八道行營、鎭臨淮。

○寶應元年、郭子儀知諸道節度行營、兼興平・定國等軍副元帥、復入朔方。○上皇崩於西內。傳位後七年也。壽七十八。○上寢疾。聞上皇登遐、轉劇遂崩。在位七年。改元者四、曰至德・乾元・上元・寶應。初張皇后與李輔國相表裡、專權用事。晚更有隙。上疾篤。后召太子謂曰、輔國久典禁兵、陰謀作亂。不可不誅。太子恐震驚上體不可。輔國聞其謀。上崩。殺后而後引太子立之。是爲代宗皇帝。

代宗皇帝

〔代宗皇帝〕初名俶。封廣平王。爲元帥定兩京、封楚王、改成王、已而爲太子、改名豫。至是卽位、誅李輔國。以雍王适爲天下兵馬元帥、率諸將及囘紇援兵、討史朝義、大敗之。賊將李懷仙、斬朝義以降。以賊將張志忠鎭成德軍、賜姓名李寶臣。薛嵩鎭相・衞・郉・洺・貝・磁等州、田承嗣鎭魏・博・德・滄・瀛・等州、李懷仙鎭盧龍。朝廷厭苦兵革、苟冀無事。因而授之。諸鎭自爲黨援、河朔敢抗朝命始此。

○廣德元年、吐蕃入寇。上出奔陝州。吐蕃入長安。闕內副元帥郭子儀擊之。吐蕃遁去。○二年、流宦者程元振。元振初附李輔國。輔國死、元振專權、自恣尤甚。忌諸將有大功者、皆欲害之。吐蕃入。元振掩蔽不以時奏、致上狼狽。中外切齒。至是流溱州。○臨淮王李光弻卒。上之幸陝、光弻不至。上撫之加厚。素與子儀齊名。及在徐州、擁兵不朝。麾下諸大將不復尊畏。光弻愧恨、成疾而死。

○永泰元年、平盧將李懷玉、逐節度使侯希逸、而自知畱後。詔因而授之、賜名正己。○叛將僕固懷恩、誘囘紇・吐蕃入寇。召郭子儀、屯涇陽。懷恩道死。二虜爭長不睦。子儀遣人說囘紇、欲共擊吐蕃。先是懷恩欺囘紇、謂子儀已死。使至。囘紇不信曰、郭公在可得見乎。使還報。子儀與數騎出、使人傳呼曰、令公來。囘紇大驚、藥葛羅執弓矢立陣前。子儀免冑釋甲而進。諸酋長相顧曰、是也。皆下馬羅拜。子儀亦下馬、執手與之語、取酒相與誓約而還。吐蕃聞之夜遁。諸軍與囘紇共追、大破之。

○三年、幽州將朱希彩、殺李懷仙。詔因以希彩領鎭。○大曆五年、誅宦者魚朝恩。朝恩在肅宗時、嘗爲觀軍容使。軍容之名始此。九節度相州之敗、其時也。至廣德初、爲天下觀軍容宣慰處置使、專總禁兵、勢傾朝野。大曆初、判國子監。升座講鼎覆餗、以譏宰相。王瑨怒。元載怡然。朝恩曰、怒者常情、笑者不可測也。朝政有不預者、輒怒曰、天下事有不由我者邪。上聞之不懌。載乘閒奏其專恣不軌。遂誅之。○七年、盧龍將殺朱希彩、而以朱泚領鎭。詔因授之。○九年、朱泚以弟滔、領鎭、而入朝。

○十二年、有吿元載圖不軌者。案問賜死。籍其家、胡椒至八百斛。他物稱是。○以楊綰・常袞同平章事。綰素淸儉。制下。郭子儀方宴。減坐中聲樂五分之四。京兆尹黎幹、騶從甚盛。卽日省之、止存十騎。綰相三月而卒。上痛悼之曰、天乎、不欲朕致太平。何奪朕楊綰之速也。○十四年、田承嗣卒。姪悅代之。○淮西將李希烈、逐節度使。詔因以鎭授希烈。○上在位十八年、改元者三、曰廣德・永泰・大曆。崩。太子立。是爲德宗皇帝。

德宗皇帝

〔德宗皇帝〕名适。自雍王爲太子。至是卽位。○常袞以欺罔貶。崔祐甫同平章事。祐甫欲收時望。未二百日、除官八百人。上曰、人謗卿所用多涉親故何也。對曰、臣爲陛下擇人。不敢不愼。非親非故、何以諳其才行而用之。○淄靑李正己、畏上威名、表獻錢三十萬緡。崔祐甫請、遣使慰勞淄靑將士、因以賜之。正己慚服。天下以爲太平庶幾可望。○上方勵精求治。不次用人。祐甫薦楊炎。自司馬除爲同平章事。旣而祐甫病不視事。

○建中元年、始作兩稅法。唐初賦斂之法、有田則有租。有身則有庸。有戶則有調。玄宗之末、版籍寖壞、至德兵起。所在賦斂、迫趣取辦、無復常準。下戶不勝困弊。率皆逃徙。至是楊炎建議、先計州縣每歲所用、及上供之數、而賦於人。量出以制入。戶無主客、以見居爲簿、人無丁中、以貧富爲差。爲行商者、在所州縣、稅三十之一。居人之稅、秋夏兩徵之。其租庸調雜徭悉省。

○崔祐甫卒。○殺忠州刺史劉晏。晏善治財計。自肅宗・代宗以來、領戶部・度支・鑄錢・鹽鐵・轉運等事。以同平章事充使。通漕運、斡鹽利、制百貨之低昂。軍國之用、賴以充足。然久典利權、衆頗疾之。又與楊炎不相悅。竟貶忠州。人希炎旨、吿晏怨望。上遣人縊之。○二年、成德李寶臣卒。子惟嶽自領軍務、後、王武俊斬而代之。○楊炎・盧杞同平章事。炎未幾罷。杞藍面鬼色、有口辯。上悅之。

○尙父大尉中書令、汾陽忠武王郭子儀卒。子儀以身爲天下安危者三十年。功蓋天下、而主不疑。位極人臣、而衆不疾。嘗遣使至魏博。田承嗣西望拜之曰、兹膝不屈於人久矣。今爲公拜。校中書令、凡二十四考。家人三千人、八子七壻皆顯。諸孫數十人、每問安不能盡辨。額之而已。年八十三而終。○平盧李正己卒。子納自領鎭。朱滔・田悅。王武俊・李納、先後皆反。○三年、四人皆自稱王。○李希烈反。○兩河用兵。府庫不支數月。先括富商錢、增諸道稅。四年、行稅閒架・除陌錢等法。

○李希烈寇襄城。詔發涇・原等道兵救之。涇原節度使姚令言、將兵過京師。犒師惟糲食菜餤。衆怒作亂入城。上出奔。亂兵奉太尉朱泚爲主。司農卿段秀實謀誅泚。不克。泚召衆議稱帝。秀實唾其面大罵、以笏擊泚額。血濺地。泚殺之。遂僭號大秦皇帝。先是有術士桑道茂。言數年後有離宮之厄。奉天有天子氣。宜高大其城、以備非常。上從之。至是遂奔奉天。泚犯奉天。李晟率兵赴援。渾瑊擊泚破之。奉天圍解。李懷光赴難。亦破泚兵。至奉天。欲入白盧杞之姦。杞隔之。不得入見而行。上表暴杞惡。衆論亦喧騰咎杞。上不得已遠貶之。

○興元元年、大赦。陸贄勸上、罪己以謝天下。奉天所下書詔、驕將悍卒、聞之無不感激揮涕。王武俊・田悅・李納上表謝罪。○李希烈僭號大楚皇帝。○置瓊林大盈庫於行宮。陸贄諫去其榜。○李懷光反。上奔梁州。○魏博田緖、殺田悅、自領軍府。○李晟克復長安。朱泚走。其將斬之以降。晟露布至行在曰、臣已肅淸宮禁。祗謁寢園、鐘𥳁不移、廟貌如故。上覽之泣曰、天生李晟以爲社稷。非爲朕也。

○車駕還長安。○顏眞卿爲李希烈所殺。先是眞卿爲盧杞所陷、遣奉使希烈所。人言、失一元老。爲國家羞。至賊中。畱之、將二歲、不屈。竟爲賊所縊。○貞元元年、盧杞量移將再入而卒。○幽州朱滔卒。○馬燧及諸軍平河中。李懷光縊死。○二年、淮西將陳仙奇、殺李希烈以降。吳少誠殺仙奇。朝廷因以少誠領鎭。

○三年、張延賞同平章事。先是吐蕃尙結贊、據鹽・夏州。李晟嘗破其一堡。渾瑊・馬燧各擧兵臨之。懼而請和。卑辭厚禮、求於馬燧。燧信而請於朝。晟曰、戎狄無信。不如擊之。延賞與晟有隙。數言和便。遣渾瑊與吐蕃盟於平涼。吐蕃刦盟。瑊走免。吐蕃畏晟・燧・瑊。曰、去此三人、則唐可圖也。於是離閒晟。因燧以求盟。欲執瑊以賣燧、使倂得罪、因縱兵直犯長安。會失瑊而止。

○李泌同平章事。上與泌從容論卽位以來宰相。人言盧杞姦邪、朕殊不覺。泌曰、此乃所以爲姦邪也。倘覺之、豈有建中之亂乎。泌有謀略。而好談神仙詭誕。故爲世所輕。爲相未三歲而卒。○八年、陸贄同平章事。○九年、大尉中書令西平忠武王李晟卒。○十年、陸贄罷。

○十一年、貶贄忠州別駕。贄自奉天以來、宣力最多。隨事論諫、剴切百奏。帝追仇盡言。又被譖。故貶。初夏縣陽城以處士徵、爲諫議大夫。皆想望風采。在職七年而不諫。韓愈作爭臣論譏之。至是判度支裴延齡譖贄。城率諸諫官、守闕論延齡姦佞、贄無罪。時朝夕且相延齡。城曰、脫以延齡爲相、當取白麻壞之。慟哭於庭。遂沮。城左遷國子司業、後又貶道州刺史。治民如治家。自書其考曰、撫字心勞、催科政拙。考下下。○十四年、淮西吳少誠叛。○二十一年、上崩。在位二十七年。改元者三、曰建中・興元・貞元。初政淸明者二歲。而盧杞用矣、叛亂相繼、末年姑息而已。太子立。是爲順宗皇帝。

順宗皇帝

〔順宗皇帝〕名誦、方爲太子時、有善書者王伾、善棋者王叔文。俱出入娛侍。因言、某可相。某可將。幸異日用之。密結學士韋執誼、及朝士有名而求速進者。陸淳・呂溫・李景儉・韓曄・韓泰・陳諫・柳宗元。劉禹錫等、定爲死交、日與游處、蹤跡詭祕、莫有知其端倪者。德宗崩。太子卽位。先是有風疾失音。五閱月矣。伾・叔文等用事。○追陸贄・陽城赴京。未至卒。○上在位改元曰永貞。僅八月、自稱太上皇、傳位於太子。是爲憲宗章武皇帝。

憲宗皇帝

〔憲宗皇帝〕名純、年二十八爲太子監國。尋卽位。貶王伾・王叔文。伾病死。叔文賜死。其黨皆遠貶。○元和元年、西川節度使劉闢反。同平章事杜黃裳、薦高崇文討之。○夏州畱後楊惠琳、拒朝命。詔討之。爲兵馬使所斬。○高崇文克成都、擒劉闢、送京師斬之。○二年、鎭海節度使李錡反。詔討之。兵馬使執錡、送京師斬之。

○三年、沙陀朱邪盡忠、與其子執宜來降。沙陀勁勇冠諸胡。吐蕃每戰以爲前鋒。後疑其貳於囘鶻、欲遷之河外。懼而歸唐。置之靈州、用以征討。皆捷。○自杜黃裳以後、相繼爲相者、武元衡・李吉甫・裴垍・李藩・李絳、皆賢相。垍嘗爲李吉甫疏人才三十餘、數月用盡。翕然稱爲得人。垍器局峻整。人人不敢干以私。

藩嘗爲給事中。制敕有不可者、卽批之。吏請更連素紙。藩曰、如此則狀也。何名批敕。垍薦之爲相。知無不言。絳鯁直。吉甫善逢迎。絳每與爭論於上前、上多直絳。時在朝如崔羣・白居易等、皆讜讜直。元和之世、朝廷淸明以此。○七年、魏博兵馬使田興、請吏奉貢。詔以爲節度使。遣裴度宣慰、賜錢百五十萬緡犒其軍。六州百姓、皆給復一年。軍受賜歡聲如雷。成德・兗・鄆諸鎭使者見之、相顧失色。歎曰、倔强者果何益乎。賜興名弘正。

最新の追記箇所

○初彰義節度使吳少誠死。弟少陽自領軍府。少陽陰養亡命。少陽死。子元濟自領軍府。縱兵侵掠及東畿。詔發十六道兵討之。平盧節度使李師道、請赦元濟。不許。裴度宣慰淮西行營、還言、淮西可決取。上悉以兵事、委同平章事武元衡。師道素養刺客姦人。客請、密往刺元衡、則佗相必爭勸天子罷兵矣。元衡入朝。賊暗射殺之。又擊度傷首。上怒。討賊愈急。

以度同平章事。上曰、吾倚度一人足破賊。命度兼彰義節度使、充淮西宣慰招討使、督諸軍進討。唐鄧節度使李愬、先擒賊將丁士良・吳秀琳・李祐。釋而用之。用祐計、雪夜七十里、引兵入蔡州城。擊鵝鴨池混軍聲。鷄鳴入據元濟之外宅。元濟登牙城拒戰。已而就擒。檻送京師斬之。自叛及誅、凡用兵二歲。時元和十二年也。

淮西旣平。上浸驕侈。先是二歲、已用李逢吉同平章事。至十三年、又用度支使皇甫鎛、鹽鐵使程异進羨餘。有寵。竝同平章事。朝野駭愕。元和之政非矣。○十四年、迎鳳翔法門寺塔佛指骨至京師。畱禁中三日、歷送諸寺。王公士民、瞻奉捨施、惟恐不及。侍郞韓愈上表極諫。乞以投之水火。上大怒、貶潮州刺史。○平盧將執斬李師道。○裴度罷。○十五年、上暴崩。上服金丹多躁。左右獲罪有死者。人人自危。宦者陳弘志弑逆。其黨諱之、但言藥發。在位十六年。改元者一、曰元和。太子立。是爲穆宗皇帝。

穆宗皇帝

〔穆宗皇帝〕名恆、卽位、改元曰長慶。四年崩。太子立。是爲敬宗皇帝。

敬宗皇帝

〔敬宗皇帝〕名湛、卽位荒淫。嬖倖用事。○李德裕獻丹扆六箴。一曰宵衣、二曰正服、三曰罷獻、四曰納誨、五曰辨邪、六曰防微。○上遊戲無度。性復褊急。宦官動遭捶撻。皆怨。夜獵還宮。酒酣爲宦者劉克明所弑。在位三年。改元者一、曰寶曆。江王立。是爲文宗皇帝。

文宗皇帝

〔文宗皇帝〕名涵、穆宗子也。爲宦者王守澄所立。後改名昂。太和二年、親策制擧人。宦者益橫。建置天子、在其掌握。權出人主之右。無人敢言。賢良方正劉蕡、對策極言之。考官皆歎服。而不敢取。中第者裴休・李郃・杜牧・崔愼由等、二十二人、皆除官。物論囂然稱屈。郃曰、劉蕡下第、我輩登科。能無顏厚。上疏乞囘所授官於蕡。不報。

○太和五年、上與同平章事宋申錫、謀誅宦官。不克。申錫貶死。○九年、上與李訓・鄭注等、謀誅宦官。不克。注本宦者王守澄所引。訓本名仲言、又爲注所引、得見守澄。守澄薦於上。倜儻尙氣。有文辭口辯。多權數。上悅之。訓・注揣知上意、數以微言動上。上意其可謀大事。以誠吿之。訓・注遂以誅宦官爲己任。訓旣與注勢位俱盛。頗忌注。託以中外協勢、出注鎭鳳翔。進擢宦者仇士良、以分王守澄之權。訓同平章事、請除守澄。遣中使鴆殺之。

注始與訓謀至鎭。遣壯士數百入護守澄葬。仍請、令內臣盡送、然後殺之無遺類。訓心以爲、如此、則功專歸注。乃謀先發。令人奏金吾廳事後石橊有甘露。宰相帥百官拜賀。後勸上往觀。上令宰相先往視。訓陽言非眞。上顧仇士良、帥諸宦官往視。士良等旣至。見風吹幕起、執兵者無數。驚走吿變。訓呼金吾衞士等上殿。僅擊死傷宦者十餘人。知事不濟而走。士良等命神策兵、殺金吾吏卒、執宰相王涯・賈餗・舒元輿等、誣以謀反、腰斬之。訓之謀惟元輿知之。他相實不知也。自是天下事、皆決於北司、宰相行文書而已。李訓爲人所殺傳首。鄭注亦爲鳳翔監軍宦者所殺。

○開成三年、司徒・中書令・晉公裴度卒。度自憲宗時罷相後、無意世事。治園池、有綠野堂・子午橋等別墅之勝。與詩人觴詠自娛。穆宗・敬宗時、皆嘗一入輔政。至上之世、亦嘗平章軍國重事。與時浮沉而已。然四朝將相、威望遠達四夷。四夷見唐使、輒問度安否。以身繫國家輕重。如郭子儀者二十餘年。

○五年、上崩。上卽位之初、勵精求治、去奢從儉、中外翕然、謂太平可冀。然制於宦寺、竟不能有爲。嘗問宰相、何時太平。牛僧孺答以太平無象。末年嘗問近臣、朕何如周赧・漢獻。對者憮然。上曰、赧獻受制强臣。今朕受制家奴。殆不如也。在位十五年。改元者二、曰太和・開成。弟穎王立。是爲武宗皇帝。

武宗皇帝

〔武宗皇帝〕名瀍、穆宗子也。文宗嘗立敬宗子成美爲太子。臨崩、欲以成美監國。宦者以爲、立不由己。廢之而立瀍爲太弟。遂殺成美而卽位。後改名炎。以李德裕同平章事。德裕在穆宗初爲學士。以李宗閔者、嘗對制策、譏切其父吉甫恨之、構貶宗閔。自是各分朋黨、更相排軋者、垂四十年。在文宗時、德裕爲侍郞。裴度薦其可爲相。宗閔有宦官之助遂相。惡德裕逼己而出之。且引牛僧孺竝相。相與排擯德裕之黨。

尋以德裕、鎭西川。德裕作籌邊樓、圖蜀地形、南入南詔、西達吐蕃。日召老於軍旅、習邊事者、訪以險易遠近。皆若身歷。練士卒、葺堡障、以備邊。吐蕃將悉怛謀、以維州來降。維州本漢地、入兵之路。吐蕃得之、號爲無憂城。德裕極以得此州爲便。牛僧孺以爲不可納、以城倂叛將歸。吐蕃誅之境上。極慘酷。牛李之怨、自是愈深。

僧孺尋罷。德裕入相。宗閔亦罷。宗閔再相。德裕又罷。二黨互相擠援。文宗每歎曰、去河北賊易、去朝廷朋黨難。德裕連被貶黜。及上立、召德裕相之。德裕言於上曰、正人指邪人爲邪、邪人亦指正人爲耶。在人主辨之。上嘉納。德裕追論維州事。悉怛謀加襃贈。

○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卒。姪稹自領軍府。德裕謂、澤・潞事體、與河朔三鎭不同。河朔習亂已久。累朝置之度外。澤・潞近在心腹。若又因而授之、威令不復行於諸鎭矣。上問、何以制之。曰、稹所恃者三鎭。但得鎭・魏不與之同、稹無能爲也。遣重臣諭鎭・魏討之。詔曰、澤・潞一鎭、與卿事體不同。勿爲子孫之謀、使存輔車之勢。鎭・魏悚息聽命。二鎭兵、與朝廷所遣行營將王宰・石雄、各進討。

○河東都將楊弁作亂、逐節度使。遣中使馬元實、曉諭且覘之。元實受賂還、於衆中大言、相公須早與之節。自牙門至柳子列十五里、曳地光明甲、若之何取之。德裕詰之。辭屈。奏微賊決不可恕。如國力不支、寧捨劉稹。河東兵出戍者、聞朝廷令客軍取太原、恐妻孥被屠。乃歸擒弁送京師。斬之。未幾劉稹勢窮蹙。潞人殺稹以降。澤・潞平。加德裕太尉衞國公、貶牛僧孺爲循州長史、流李宗閔於封州。

○削宦者仇士良官爵、籍沒其家。先是士良致仕。其黨送歸。士良敎之曰、天子不可令閑。常宜以奢靡娛之。使無暇及他事。愼勿使之讀書親近儒生。見前代興亡、心知憂懼、則吾輩疎斥矣。○毀天下佛寺、僧尼勒歸俗。○會昌六年、上崩。在位七年。改元者一、曰會昌。光王立。是爲宣宗皇帝。

宣宗皇帝

〔宣宗皇帝〕名怡、憲宗子也。幼號不慧。太和後益自韜匿。文宗好誘其言以爲笑。武宗豪邁、尤不禮之。名爲光叔。武宗疾篤。子幼。宦官定策禁中。詔立怡爲皇太叔。更名忱。權句當軍國事。裁決咸當理。人始知其隱德焉。尋卽位。○李德裕罷。僧孺・宗閔等北遷。德裕三貶、至崖州司戶以死。○令狐綯同平章事。先是綯爲學士。上嘗以太宗所選金鏡錄、授綯使讀之。又書貞觀政要於屛風、每正色拱手而讀。嘗與學士畢諴論邊事。諴具陳方略。上悅曰、不意頗牧在吾禁中。卽用爲邊帥。果稱其任。

上聰察强記。嘗密令學士韋澳、纂次州縣境土風物、及諸利害、爲一書。號曰處分語。刺史有入謝而出者。曰、上處分本州事驚人。建州刺史入辭。上問建州去京師幾何。曰、八千里。上曰、卿到彼爲政。朕皆知之。勿謂遠。此階前則萬里也。令狐綯奏擬李遠杭州刺史。上曰、吾聞、遠詩云、長日惟消一局碁。安能理人。綯曰、詩人託此高興。未必實然。嘗詔刺史毋得外徙。必令至京面察。綯嘗徙故人爲鄰州、便道之官。上問之曰、詔命旣行。直廢格不用。宰相可謂有權。時方寒。綯汗透重裘。

上臨朝對羣臣、未嘗有惰容。每宰相奏事、旁無一人。威嚴不可仰視。奏事畢、忽怡然閑語一刻許。徐復整容曰、卿輩善爲之。常恐卿輩負朕不得再相見。綯嘗謂人曰、吾十年秉政。最承恩遇。每延英奏事、未嘗不汗沾衣也。嘗召學士韋澳、屛左右問之曰、近日內侍權勢如何。對曰、陛下威斷、非前朝此。上閉目搖首曰、全未、全未。尙畏之在。又嘗與綯謀、盡誅宦官、恐濫及無辜。綯密奏曰、但有罪勿捨。有缺勿補。自然消耗至盡。宦者竊見其奏、由是益與朝士相惡。南北司如水火。○大中十三年、上崩。在位十四年。改元者一。長子立。是爲懿宗皇帝。

懿宗皇帝

〔懿宗皇帝〕初名溫、封鄆王。以無寵不得爲太子。宣宗崩。宦者立之。更名漼。○浙東賊裘甫起。聲振中原。觀察使王式討斬之。○九年、徐州賊龐勛起。先是南詔稱大理皇帝、擧兵入寇。陷播・邕・交趾。敕徐・泗兵戍桂州。過期不代。遂作亂。勛爲粮料判官。戍卒推以爲主。擁兵北還。所過剽掠。至徐州、因殺節度使、陷諸郡。招討使康承訓擊之。以沙陀朱邪赤心爲前鋒。勛敗死。賜赤心姓名李國昌、爲大同軍節度使、尋又爲振武節度使。○咸通十四年、上崩。在位十五年。改元者一。子晉王立。是爲僖宗皇帝。

僖宗皇帝

〔僖宗皇帝〕名儇、懿宗少子也。年十三爲宦官所立。自懿宗以來、奢侈日甚。用兵不息。賦斂愈急。水旱不以實聞。百姓流殍、無所控訴。所在相聚爲盜。濮州人王仙芝起。曹州冤句人黃巢應之。巢善騎射、喜任俠。嘗擧進士不第。與仙芝共販私鹽。至是聚衆攻剽州縣。窮民歸之、數月數萬。仙芝攻陷汝・鄭・唐・鄧、寇鄂州。陷安州、寇荊南。與招討曾元裕、戰於申州而大敗。又大敗於黃梅。斬之。黃巢陷鄆・沂・濮、掠宋・汴。南渡陷洪・虔・吉・饒・信、寇宣州。入浙東。爲鎭海節度使高駢所破。遂趍廣南。陷廣州、出潭州。北渡向襄陽。敗於荊門。復引而南、陷宣州。自采石渡江。已而渡淮、陷申州、入穎・宋・徐・兗之境、陷東都。引而西、入潼關入長安。上出奔蜀。巢僭號大齊皇帝。諸道發兵赴援。

先是沙陀李國昌之子克用、爲兵馬使、戍蔚州。大同軍諸將謀曰、今天下大亂、朝廷號令不復行於四方。此乃英雄功名富貴之秋。李振武名聞天下。其子勇冠諸軍。若輔以擧事、代北不足平也。遣人潛詣蔚州說克用。克用趍雲州取之。河東・招義討之而大敗。克用寇忻・代、逼晉陽。已而大爲盧龍兵所破。蔚朔兵亦討敗其父國昌。父子亡走達旦。朝廷赦其罪、召其兵討賊。克用將沙陀來。賊憚之曰、鴉軍至矣。連破賊、復長安。巢焚宮室、而遁至蔡州。節度秦宗權降之。巢趍汴州。克用等追擊大破之。未幾賊黨斬巢以降。

○克用之至汴州也、朱全忠襲之。全忠者巢將朱溫也。先爲巢所遣、攻陷同・華。尋以華州降。賜名全忠、爲宣武節度使。館克用甚恭。克用乘酒頗侵之。全忠不平。發兵圍驛攻之。克用醉。左右以水沃其面吿之。克用乃張目援弓起而走。會大雷雨晦冥。扶醉乘電光縋城出。汴人扼橋。從者力戰得度而免。克用還晉陽、治甲兵、表乞討全忠。詔和解之。不聽。○上發成都還長安。○秦宗權僭號。

○上之奔蜀也、宦者田令孜實挾之。自以爲功、權自己出。河中王重榮、前作亂自立。令孜遣朱玫等攻之。重榮求救於克用。克用方怨朝廷不罪全忠。上言、玫等與全忠相表裡、欲共滅臣。引兵赴河中。京師震恐。令孜刦上奔鳳翔。朱玫追逼不及。立肅宗玄孫襄王熅爲帝。玫將王行瑜斬玫。熅奔河中。王重榮斬首送行在。上還長安。上在位十五年。改元者五、曰乾符・廣明・中和・光啓・文德。日與宦官相處而已。天下大亂、盜賊蠭起。豪傑因起其閒、互相吞噬。朝廷不能制。上崩。壽王立。是爲昭宗皇帝。

昭宗皇帝

〔昭宗皇帝〕名傑、僖宗之弟也。僖宗大漸。宦者立之爲太弟。遂卽位。後更名曄。帝明粹有英氣。喜文學。以僖宗威令不振、朝廷日卑、有恢復前烈之志。踐祚之始、中外忻忻焉。然而內制於宦寺、外有强鎭、初志竟不遂。○越州董昌僭號。昌先據抗州。錢鏐爲兵馬使。朝廷命昌帥浙東。鏐領杭州。至是昌稱帝於越。詔鏐討之。○鳳翔李茂貞・華州韓建・邠州王行瑜、三鎭擧兵犯闕、殺宰相、謀廢立。聞李克用來討、乃去。克用攻邠州斬行瑜、將移兵岐華。貴近恐沙陀太盛止之。克用自隴西郡王、進爵晉王、引兵還晉陽。○錢鏐克越州。董昌伏誅。

○初李克用屯渭北。李茂貞・韓建憚之、事朝廷甚恭。克用去、二鎭復驕慢。茂貞擧兵犯闕。上出奔華州。克用遣援。又聞朱全忠營洛陽迎駕、茂貞與建皆懼、奉上還長安。先是嘗令諸王將兵巡警、又欲使出四方撫慰藩鎭。南北司用事者、恐其不利於己、交諫以爲不可。上不得已罷之。上在華時、宦官劉季述、圍殺諸王十一人。至是季述幽上於少陽院、而立太子裕。

同平章事崔胤、說神策將、討誅季述、上復位。宦官謀去胤。時朱全忠有挾天子令諸侯之意。胤以書召之。全忠擧兵來。宦者韓全誨等、刦上如鳳翔。全忠圍之。李茂貞遂殺全誨等、奉上還長安。全忠以兵驅宦官、盡殺之。其出使外方者、詔所在誅之。存黃衣幼弱三十人、備洒掃。宦官自文宗已後、廢置在其掌握。至有定策國老・門生天子之號。及是大被誅殺。

全忠由東平王、進爵梁王還汴。○全忠威震天下。有篡奪之志。胤懼爲之備。全忠表、請除胤、密使其黨殺之、遂請上遷都東京、促百官東行。驅徙士民。上謂侍臣曰、鄙語云、紇干山頭凍殺雀。何不飛去生處樂。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。泣下沾巾。上至洛陽。李茂貞等移檄、以興復爲辭。全忠將西討。以上有英氣恐生變、遣人入洛弑之。

○上自卽位、非不夢想賢豪。卒不用之。嘗有朝士鄭綮。好恢諧。多爲歇後詩嘲時事。上意其有所蘊。手注班簿、以爲相。堂吏走吿不信。已而賀客至。綮搔首曰、歇後鄭五作宰相。時事可知矣。○上在位十七年。改元者七、曰龍紀・大順・景福・乾寧・光化・天復・天祐。子立。是爲哀皇帝。

哀皇帝

〔哀皇帝〕初名祚。昭宗有廢太子裕、已壯。全忠惡之。祚以幼得立。更名祝。全忠殺裕等九人。皆昭宗子。全忠爲相國、加九錫。帝在位仍稱天祐。不四年禪于梁。尋被弑。唐自高祖至是二十世、凡二百九十年。

 

十八史略卷之五 終

 

 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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